杨达远已经替她买了太多的单，正因为他对自己太好，她才不希望给他添更多麻烦，所以第二天早上起来，鼻子肿得难以见人，她还是如约来到陆老太太的家。
一个几十年前的厂矿区宿舍，密集地住了上千户人家，房子一幢连一幢，一幢比一幢高一个台阶，爬满了整个山坡，进门就是个菜市场，到处挤满了人，男人们几乎都光着膀子，女人们高声谈笑。
沿着陆太太留下的地址，她一路往前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简直无法相信城市中还有这样的居住地。
古老、残破，垃圾随处可见，别说摄像头，就是连保安也没有一个，整个社区完全开放，人来人往，偶尔经过的男人，对着她或是吹口哨，或是行注目礼，目光不善，还没到陆家，她已有所感触。
门牌号就在左边，她找对了对方，轻轻敲门，过了好久都没人应声，一个穿着睡衣的粗壮黑女人哗啦一下把隔壁的门拉开，用破锣嗓子嚷道：“一大清早你敲什么敲？魂儿掉了吗？吵得老娘脑壳儿疼！我当是找谁呢！原来是找那对贱货！”
一边卷起袖子，一边骂道：“再敲我就敲烂你的头，给我滚！”
这世上哪有那么野蛮的人！
那女人将门狠狠地拉上，她白了一眼，伸手敲门，这女人穷凶极恶，可饼再大大得过烙饼的锅吗？这地方乱而无序，可中国还是法治之地，轮得到这些人耀武扬威。
“姑娘。”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低声说，“你别碰那个婆娘，是这里有名的凶女人！惹急了真会动手打你呢！你是找陆大妈吧？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菜市场里帮忙，我正好要去那边，我带你去。”
她跟着那个老太太，两人沿路返回，老太太很健谈，一路上问东问西，她只说自己是陆家的亲戚，别的一概没说，临到菜市场，老太太忽然闭上了嘴，将她拉到一旁的花台边。
几个痞子大摇大摆地从前经过，其中一个人瞥见了她，一个招呼，众人立刻停了下来，老太太抓着她的手就开始颤抖。
窄窄的走道，两旁还是布满灰尘，并未疏剪的灌木丛，一群男人逼上来，对着她吹起口哨来了。
这些人宿醉臭气熏天，蛇鼠一窝，个个猥琐，为首一个矮胖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背心，乌青色的纹身印染开来，像是一团脏了的油印，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项链拴在几乎看不到长度的脖子上，满头油腻腻地长发耷拉在耳朵上，十分嚣张地扯着嗓子问：“老太婆，这人谁？来我的地盘，都不先打个招呼吗？”
“她不是租房子的。”老太太答了一句，便再不敢抬头。
“小妞！”其中一个高个子凑过来的，用手指着她，“还不快叫鲁哥！鲁哥看你是给你面子，一点儿规矩也不懂。”
她露出一个笑，低声问：“鲁哥，你好。”
“我待会儿要出去吃饭，你跟我一起来。”那男人摇头晃脑，一点儿也不客气，伸手就过来想要挽住她的腰。
“找我吃饭随时都可以，不过鲁哥，别说和我吃饭，就是和我说话都是要收费的。”她浅浅一笑，刻意将老太太拉到身后。
“在哪个夜店上班？敢和老子谈钱，你他妈地不想活了！”对方将手里的烟头摔在地上，把眼睛一瞪，后面的人全怒目相向。
这人小花那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鲁平智，这一带的地头蛇。
“我晚上不坐台，白天坐，承蒙鲁哥您看得上眼，我的收费是每小时法律咨询费两万，童叟无欺，随时欢迎您过来。”她微笑着看鲁平智，“看您的样子，的确很需要我的帮助。”
“你是律师？”鲁平智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她，“找谁呢？”
“陆太太。”她浅笑。
老太太在后面抖得厉害，轻轻贴着她的耳朵说，“姑娘，少说两句，这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鲁平智听到了老太太的话，瞬间得意起来：“听到了没有，小妞！别跟我在那儿嚣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相不相信我扒光你的衣服让我的兄弟玩儿！臭****，敢帮那个贱货打官司！我今天让你出不了这里！哥儿几个！都给我上！”
她不紧不慢掏出手机。
“想报警？警察来了你也死了！”鲁平智叫嚣道。
“现在这阶段还用不着警察，刚刚你也说了要杀我，我多少得交待一下后事是不是？打个电话告诉富哥一声，总得有人帮我处理后事。”
“那个富哥？”鲁平智问。
她扬起眉头不说话，抿嘴笑。
一个小弟立马反应过来，凑上前来耳语两句，鲁平智如临大敌，上下扫了她一眼，带着人悻悻而去，惊魂未定的老太太怕得不敢再同她说话，一个人提着菜篮子跑了。
严格说来，杨富是杨达远的朋友，就是那个工业商会的会长，那种管理大型人力市场的大哥，这种小地痞自然是上闻风丧胆，瞬间就蔫了，落荒而逃。
她自己走进菜市场，绕了两圈儿，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看到了蜷缩着的陆太太，面前摆了一包脏兮兮的蕨菜，呆立在原地。
忽然觉得陆太太很勇敢，上前轻声笑问：“陆太太，您早。”
陆太太回过神来，忙一把握住她的手，把她当了救星，老泪纵横：“沐小姐，你来了。”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过来和她们说话，只远远地看着，因为坚持要告恶霸鲁平智，陆太太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有好处但更糟糕。
这是陆家母女生活的地方，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小花的事，她们该怎么办？
开始理解杨达远为什么那么疯狂地帮助别人，作为一个律师，总是会接触常人难以理解的阴暗面，看到悲欢离合，磋磨苦难，一如陆家母女，谁都会忍不住想帮助她们。
“糟了！”陆太太哭过之后，如梦初醒，“小花一个人在家！”
扔掉那包蕨菜，撒腿就往家跑，她也急了，快步跟上，两个人踉踉跄跄跑到楼梯口，已经听到上面一大群人正在嚷嚷。
果然，鲁平智和他的那些酒肉朋友骂骂咧咧站在陆家门口，不停地用脚踹门。
“你这个畜生！你想干什么！”陆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亲自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门，鲁平智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了陆太太的肚子上，孱弱的女人上了年纪，如何挨得住那一脚，顿时捂住肚子瘫倒在地。
她上前搀扶，鲁平智便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小妞？我给富哥面子，不碰你，不过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规矩，富哥他人再多，势力再大，也不好插手我的地盘！你看到了？如果你再敢管她们的闲事，下一次我打的人就是你！”
她不怕对方杀鸡儆猴，只是忧心白白挨了一脚的陆太太，鲁平智还没有离开的念头，站在一边看笑话。
陆太太扶着门板站起来，往鲁平智那边啐了一口，嗤笑道：“你有本事现在就过来把我杀了！否则的话你休想逃脱！”
“啧啧啧！什么叫休想逃脱？这么大的屎盆子你扣到我头上来，真是用心险恶。”鲁平智冷笑道，“我承认我是玩儿过她，可那是她收了报酬的，自愿让我玩儿！老太太拧不清，不管好自己的****女儿，偏偏要找我的麻烦，说我强奸？太可笑了！”
“你还要不要脸！你这个畜生！”陆太太一面哭着一面挣扎着上前，她只怕陆太太再吃亏，便从后面死命抱住不放开。
鲁平智看到这样，更是得意起来：“我每次都给她棒棒糖，还不够吗？”
“鲁先生，差不多行了！”她板起脸来，“你这是欺人太甚。滚吧！”
“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你们那么蠢的女人！别以为喝了几年的墨水就可以骗我，别以为哥不懂法律，说我强奸？找到证据再说！有证人吗？拉出来我看看？告我？你这小样！”
陆太太已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默默地流眼泪，鲁平智大摇大摆下了楼，不到一分钟，那个黑蛮的女人立刻将门打开，破口大骂，叫嚣着要打人，张口****闭口****，陆太太不说话，擦干眼泪去开门。
谁说贫穷的人就一定淳朴！
“沐小姐，小花胆子很小，你待会儿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被打的事，会吓到她的。”陆太太压低声音在她耳畔交待，沉沉地咳嗽了一声，推开门。
眼前一黑，腿就撞在一个尖角上，疼得直咧嘴，她没吭声，轻轻擦了擦，眼睛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这才看到不大的房间里塞了很多东西，有一多半是捡回来的垃圾，饮料瓶和纸板居多，玻璃窗全用木板挡了起来，不放进一丝风，一缕光。
一张脏兮兮的床挤在墙边，床上的褥子发出阵阵恶臭，卫生间很窄，只够一个人斜身进去。
“小花，你快出来！妈妈回来了。”陆太太打开灯，在闷热黑暗的屋子里扫视，最后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不敢抬头看人，不停地往陆太太身后缩，偶尔抬起头来偷偷看她一眼，也立刻就埋下头去。
她心沉得生疼。
“小花，你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