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喷嚏将刚刚塞进嘴里的面条全喷了出来，到处都是。
杨达远并不嫌弃她，一脸宽和地笑着，从桌上抽出纸巾来，替她轻轻擦拭嘴角，并且快速收拾好飞溅出去的面条，动作麻利到她还看清楚就全部做完。
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心里的罪恶感再次油然而生。
就连父亲沐春荣都不是这样温暖细致的人。
“别发呆，快吃，一定是饿坏了才这样的。”杨达远走过去倒来一杯果汁，抿嘴笑了笑，柔柔地看着她。
人有的时候真是犯贱，一辈子都没谁对她这么好过，现在对面坐了一个，她只想吐。
这种好到没话说的相处方式让她窒息，像在山林间狂奔不止的野马忽然就烫卷鬃毛，脖子上系着蝴蝶结在天堂般的花园里踱步，整个人都不自在。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忽然觉得背后某个点痒痒难耐，说不出却又难以忍受，不是挠能解决的问题。
“那个。”她有些尴尬，轻轻地咳嗽，强加掩饰奔涌而出的不自然，“你能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行吗？”
“沐夕，真的很抱歉，这段时间我都没有好好照顾你。总是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他搓着手，轻笑道，“你看你卖房子、租房子、遇到危险，我没有一次在你身边，这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都这样了还要道歉说对她不够好？杨达远这个家伙简直就是天生没有不吃亏的精神，付出总是那么彻底？
“不要向我道歉。”她忙摆摆手，这种肉麻不是她所能承受的，咧嘴笑道，“你已经为了做了很多，倒是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你只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就是给我最大的回报了。”杨达远的话让她险些当场吐出来，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还不知道这个头脑清晰的律师私底下居然那么文艺腔。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一笑。
“对了。”杨达远说，“刚刚出门的时候，我大嫂告诉我，院办有个法律顾问刚刚离职了，问你有没有兴趣来上班？医院福利不错，除了底薪之外，只要不出大问题，每个月还有奖金！加起来也有七八千块，虽然没有你现在挣得多，但胜在工作清闲，不必到处跑。你看到旁边的那座楼了吗？就是正在建的那座小白楼，是这里医生福利房，只要你到这里来上班，就可以用三千块一平米买那个房子。”
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往往都带着钩子。
她忍不住笑道：“法律顾问的薪水有那么高？而且还有福利房？”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嗫嗫嚅嚅地说：“女孩儿安定下来比较好，你这样东奔西跑的，太累了。”
“我没有首付。”她叹了一口气。
“没事儿！没事儿！”杨达远来了兴致，点头道，“我有。”
看到她的表情，忙又解释道：“我先借给你。”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开口的。”她现在已经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偏偏有这样的磨人的人提供这样磨人的牵绊，让她觉得这世界还有美好。
她必须对自己残忍一些，再美好也没她的份！要面对残忍的对手，太过柔软的内心只会让人受伤。
杨达远的失望尽收眼底，她为自己的残忍啧啧，心里却痛快。
“沐夕，你不要一下子就拒绝，好吗？”他几乎是恳求，“好好考虑考虑，其实你仔细想想，你空闲下来了，也有更多的时间去找叔叔，对不对？”
她不忍再补一刀，却又不想再保持这样黏着的姿态下去，便低声笑道：“回去吧。”
“我再陪你一会儿。”他可怜兮兮。
“我也要回去了。”医院里过夜，门没锁，她是想用自己钓鱼，还不想在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葬身鱼腹，看过太多的电影，残忍的凶手总是能在医院里得手，对于将来来临的对峙，没有更具象的计划，只隐隐这么觉得，找到那个人，就能找到爸爸。
“我送你吧。”杨达远忙起身，叹道，“你这性子，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次她没拒绝，两个人上了车，尹忠林紧随其后，甚至开着他们公司logo的车子。
这匪夷所思了，梁子彦的布局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从刚开始的讳莫如深到随后的不隐藏，再到现在，俨然成了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
这种转变并非一夕之间，是慢慢的、渗透式的，等她觉察的时候，已经那样了。
“梁子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盯着后视镜中的车子，淡淡地问。
“他啊。”杨达远滔滔不绝起来，“表面看起来冷冰冰，但内心善良，很会为别人着想，重情义，很聪明，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再多的优点也掩藏不住神秘莫测的行事方法和难以窥见的动机，她只觉得自己是太天真，他答应帮忙就全将希望放在他身上，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最后的结果是所托非人。
“我是说，他到底是谁？”她颦眉低语，“他像普通人一样做着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工作，却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柴米油盐。他在军警部门服役，却总被人说有****背景。他总是神出鬼没、本领通天，却没有济世为怀的慈悲心。”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杨达远被说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谁跟你说他有****背景？”
这是个秘密，保守不好就会出乱子，不是玩笑。
她干咳了一声，应付道：“不过一些小闲话而已。”
“沐夕。”杨达远将车子停在路边，郑重其事地问，“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为什么老是胡思乱想，是不是该带你去看个心理医生？成天接触的不是杀人就是放火，不是抢劫就是强奸，不崩溃才怪！就让你别做了，你不相信！你赶快告诉我，到底哪里不舒服？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好受一点儿？”
“只要别爱我就好。”她半开玩笑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