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爷子的想法，她很清楚，既然她要送上门去，自然也就是送上门去任他羞辱，压抑愤恨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一解心头之恨。
所有的恶毒的言辞她都有心理准备，但在一进大门的那一刻，还是被对方充满恶意的凌厉眼神触动，静静地伫立在他桌案面前，她盯着桌上的一把拆信刀，已经磨掉了漆，手柄上的木头已经滑溜光洁。
“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见你吗？”曾老爷子抬头，率先开口。
“不知道。”她摇头。
“我发现，你真是世界上脸皮最厚的女人！”曾老爷子释放出刀子一般的眼神，似笑非笑地问，“是不是觉得男人愿意这样为你神魂颠倒、是非不分是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她没回答，只是静静地听。
“你是不是以为他在你和雪帆之间选了你就是有魅力？”曾老爷子声调不高，语气却已是最低温度，“你是不是觉得，两个男人为你撕破脸皮拉扯就是就面子？”
她笑了笑。
“我知道你今天来向做什么！同时我也劝你死了这条心吧！”曾老爷子干咳了一声，捂住嘴白了她一眼，“子彦从五岁开始跟我学习剑术，十二岁开始在我的照顾下生活，老实说，比起赵博，我更像是他的父亲，今天我可以给你一句实话，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都不会同意你们的事！他如果真要跟你在一起，除非我死了！”
这话太重，她相信，困得住梁子彦的绝不是那个简易的小房间，而是这份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的亲情，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是穷途末路。
“当然，你也可以诅咒我早死。说不定我今天现在就死了呢？你们两个就如愿以偿了。”曾老爷子说。
她抬头看过去，昏暗的天空飘起丝丝细雨，在球场灯光的映照之下，更显得洋洋洒洒，想起进来的时候，雨滴落在身上，一阵风吹来，刀子划过皮肤一样生疼，面前的曾老爷子满头银发，不怒而威，过分的坚持近乎顽固，有些坚持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她永远不会去诅咒一个和她一样爱梁子彦的人，即使这个人说了毫无转圜余地的狠话，和这冬日里的细雨一样冰凉。
自取其辱这个词用得好。
“为什么不说话？”曾老爷子问她。
“因为我在听。”她回答。
曾老爷子挥了挥手：“滚吧！带着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从我的视线里滚出去！也从子彦的生活里滚出去！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你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如果你还不醒悟的话，我们就走着瞧吧。”
“您这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我还敢和梁子彦在一起，您就要像这一次一样闯进我们的家里，用我做人质，当着我的面把他带走？”她问。
“你还不算太傻。”曾老爷子敲了敲面前的桌子，“下一次我要打断他的腿！我管不了你这不要脸的女人，但我可以管教自己的儿子！”
她笑。
“有什么可笑的！”曾老爷子眯起眼睛，“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笑你因为顽固已经造成了多少人的悲剧，为什么到了今天，还要这样执迷不悟？”她看着曾老爷子。
“一派胡言！”曾老爷子两眼圆睁，怒道，“让你滚没听到吗？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圣人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向你这样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像对于辩才这件事来说，您只看得到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不是还有雄辩滔滔，妙语连珠吗？”她没有给老爷子继续说话的机会，“我来这里无意向您证明什么，从一开始进来我都怀着对您的尊重，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敬畏您的人格，赞同您为人处世的方法，只因为您是子彦敬重的大伯父。我绝对赞同您对他的严格要求和悉心培养，但您对他的要求让人难以苟同。”
“我做事，几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让你从这里滚出去，听到了没有！”曾老爷子已经开始暴怒，尽管还保持着语调的平静，但手背和脖颈上的青筋已经开始暴现，“不要以为，当着记者的面说上两句不要脸的话就是功臣，你故意牺牲摸黑自己，不就是为了让那个在禁闭室里的傻小子更执拗吗？这些自导自演的蹩脚戏，谁都骗不了！说到头你就是为了他那几千尺的大房子，还有他爸爸留给他的那些钱！拿你的**做交换，你和娼妇有什么区别？就算是个娼妇也还要脸，被抓的时候还用手挡住脸，你却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讨论，恬不知耻！你倒是说说看，我害了多少人？”
“我不是来吵架的。”她很平静，而且是，越来越平静。
个性中最为坚强的那个部分现在展现出无穷的力量，让她摒弃了一切的懦弱和自尊，坦荡荡地面对这个睥睨一切的老男人。
“如果当初不是你坚持让梁婉婉在工作和男人之间二选一，子彦和子君就不会成为非婚生子！如果不是你向子彦灌输他爸爸是坏人，害死了她妈妈的观念，他们父子就不会搞成现在这样！如果不是你苦苦相逼，孙伯庸就不必放弃心爱的事业转投他处！如果不是你坚持让子彦做你的接班人，他又何必委屈自己做不想做的事？如果不是你用他母亲的事一再压制，他又怎么会挫败无助？”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曾老爷子的反应。
“可笑之极！”曾老爷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多少就敢这样妄自评论？孙伯庸那个贱人和你，还真是蛇鼠一窝，你们坏就算了，别把子彦带坏！你那么喜欢如果，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如果！如果子彦不认识你，他现在已经是我的女婿，这里的指挥官，前途无量，家庭幸福，结婚生子，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心浮气躁，停滞不前，前途尽毁！”
她早知道老爷子不容易被说服，没想到他那么固执，即便说得那么清楚，他还是没有想过自己有错，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别人，思想总在一个误区里固步自封，这是最可怕的顽固。
拔虎须是要付出代价的，曾老爷子直接把她推出了办公室的大门，然后重重地将门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