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母亲只觉对不起你和琦儿。”上了马车的王妃在一路颠簸中断断续续地不停叨念,“我也对不起大夫人,我不知今天会有如此下场,枉你也被我拖下水。”
“母亲,您别瞎说。”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您没有对不起谁,谁都没有。”说罢,我看了看世子。
“是的,母…亲。”世子有些无法适应,“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别想太多,这不是您的错。再说啦,我早已厌倦那种日日没有自由的生活,那种感觉就像是快要窒息了!”
“你给我住嘴!”王妃狠狠瞪了一眼世子,“你给我记住,即便你此生只能永远只当个庶人,你也永远是李氏子孙,是太祖嫡系子孙,勤政爱民是你一生的责任和宿命!无论如何不能有丝毫懈怠!”王妃严肃的表情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是。”世子被王妃严厉的眼神吓得不敢再说话,于是退到我旁边坐下,不再出声。
我自然知道这只是他试图安慰母亲的一种托辞,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看到母“严”子孝让我对她们母子更是肃然起敬。虽然发生的这一切严格说来对我而言算不上切身之痛,但是以我十二岁除了读书就几乎什么也没经历过的人生来说是确实是件天大的事,我失去的不过是一切可以仰仗的身份地位和金钱,而对他们,失去的几乎就是一切了。仓惶的落难,痛苦的骨肉分离,暗淡的前程,一切都让这离去的马车内的气氛变得压抑而酸涩。成长也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来临了,因为我和我刚刚爱上的他即便是再天真也没有理由还能幻想从今往后仍能得人前呼后拥,此刻的离去永不可能是潇洒的浪迹天涯。人,只要还有一丝不甘便永远无法潇洒地离去,哪怕是明知的不切实际。
他,十二岁,甘不甘心我下不了定论,因为他在这十二年的岁月里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所有人对他都是唯唯诺诺,就连逍遥苑的先生都要看他脸色,他也还是孩子,要他来承担变故太无辜了。
王妃,刚刚成为庶人,她一定是不会甘心,她当了十几年蜀亲王唯一的妻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如今她失去地位还要再失去丈夫,抢走她丈夫的女人竟然比她年纪还大!她如何能甘心!
大夫人,她这一生从没有过堂堂正正的身份,唯一的期盼儿子眼见着已经在京城书院就要学成,谁知连王爷都被废为庶人,她也是不甘的吧!他们母子分离,前途更是迷雾,她自然是黯然神伤。
而我,原本就一无所有,现在当然无所畏惧,或者说我就是无知者无畏吧!我唯一心疼的是他和母亲,幸好,我们在一起。什么都没有我们在一起重要,我们在一起,生死与共。
“母亲,我们在一起,生死与共。”我脱口而出。
“好。”王妃看着我,满含泪水的双眼努力睁大不愿让泪水流出,“我这生终于还是看清了些人,终于还是有人肯跟我生死与共。琦儿,你,梁妈,大夫人,你们都是我此时最大的安慰。”说罢她强忍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微胖的脸在泪光中楚楚可怜。这样我见犹怜的女人如今却到此下场,王爷,你的眼睛长屁股上了吗?
“别哭,我们都一样。”大夫人叹了叹气,依旧是神色黯然。
“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王妃转过身去,拉着大夫人的双手突然情绪失控大哭起来,“当初和王爷初识,老太妃万般不愿,是你来回两边送信,为我们寻良媒,操了一个母亲该操的心,如今…如今却…怪只怪我错付了真心!”
“到如今才算看透了人心,痛失了最后的信任。”大夫人也伤心哭起来,“白过了这三四十年的苦命日子!”
“哈哈哈。”王妃流着泪大笑,“女人啊!女人啊!年幼年轻时幸福快乐得来何难?年轻貌美时那轻易就能得到的幸福原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女人的幸福在中年和老年啊!”她仍就一边苦笑一边流泪,“可惜了,我人到中年才得来这种痛彻心扉的领悟啊!”
“天晓得为什么苦难要这么多,为什么?!”大夫人也丝毫没有停下哭泣的意思。
我看着她们相拥痛哭,根本不知如何收拾残局,她们的悲伤和痛苦在这哭声中感染了我,我努力地控制着情绪,回头看同样面如土灰的他,却突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
“琦哥。”我轻声唤他,随即靠着他,闭着眼流泪了。
他并没有应我,只是在我靠着他之后轻轻抬起手臂将我顺势揽入怀里。我靠在他怀里,在颠簸的马车中,也在她们声声哭泣中,悄悄流泪,又悄悄雀跃着。
“怎么停下了?”马车突然停下来我有些紧张,抓住琦哥的衣襟有些惶恐,他也有些茫然。
“王妃,是我。”梁妈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我叫停的,给你们送些吃喝过来。这眼见着都快中午了。”说罢,只见帘子一掀,梁妈的头便探了进来,“怎么哭了?”
“梁妈,以后你不要再称王妃。”王妃双手拭泪,哽咽道:“我再也不是王妃。”
“您在我心里永远是王妃。”梁妈回答,“我拿了些糕点茶水,咱们吃了再走。”说罢便招呼着美华和芙蓉将东西送进来。
“哎。”王妃叹了口气,“以后所有人都称夫人,再叫王妃可就真是个笑话了。”
“可是这…”梁妈望了望大夫人,“这样称呼合适吗?”
“还有什么不合适的?”王妃有气无力地回答,“琦儿和青儿来吃些东西,折腾这一天竟都只能吃些这冰冷的糕点!”
“是,母亲。”虽然她不再是王妃,可是让人庆幸的是我依旧能称她母亲。
大家其实都没有食欲,不过是趁着不颠簸胡乱吃些东西。梁妈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等我们吃完让美华收拾,又带着芙蓉整理了一下马车。这大冬天里赶路根本不能再生火取暖,只能靠着这马车上虎皮的帘勉强挡住往里灌的冷风。但,好歹我们的马车还是比较舒适。
过了好些时候马车终于又停下来,这一路颠簸让我开始怀念现代平整的路,我估计这马车已经是这个年代里相当舒适的了,我依旧被颠簸到头晕眼花。
“琦哥,是到了吗?”我轻声问。
“时间上看来应该差不多了吧!”他点点头,准备起身查看。
“夫人,我们到了。”几乎是与琦哥起身差不多一起响起的是梁妈熟悉的声音,说着只见她又上来掀开那虎皮的帘。
“嗯。”王妃有些木然地点点头,伸出手示意我扶起她,“回来了。”她自言自语道。
我赶紧上前和大夫人一道一左一右扶起她,轻轻下了马车。
“小姐!”一声带着哭腔的女声首先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连忙看过去,是一个已经中年的女人,泪流满面站在我们面前。
“玉露!”王妃见她亦是激动,“你怎么还叫我小姐!我早该叫你嫂子了!”
“嘘!”只见那玉露皱起眉头,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后方,“我已经叫人去告诉老爷夫人你回来了,他们就要出来了,你可不要再瞎说!”
“哼!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窝囊!”王妃瞪了一眼玉露,随即又自顾自说道:“我何尝不窝囊呢!对了,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嗯!昨儿个王府小厮送信来说你要回来,于是我一大早就在这里等你了。”玉露笑起来,眼角嘴角皱纹已经有些明显,“我怕你回来没个通报的人!好了,咱们往里走吧!在这门外做什么!”
玉露接过我扶着王妃的手,我随即退后,然后抬起头开始仔细观察起这个新住处,只见巨大的朱门上带着横竖五行铜质鎏金的门钉,两个狮子鎏金铺首显得庄严又恐怖。再往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匾额:福荫肖府。直至此刻,我才知道这个被我唤了将近七个月母亲的女人原来姓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