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看莱狄欧斯果断地点头，便也点头道：“莱狄欧斯告诉过我，祖父的身体出现了严重衰竭的现象。”
他没敢说对方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九月不知道莱狄欧斯是基于怎样的想法那样做的，他能感觉到的只是对方选择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出如此重大的事情是下了很大的赌注，虽然事实是自己的确被打动了，不过在席家人眼里，这个做法绝对不值得表扬。
即使在IP与个人身份绑定，禁止流动IP的现在，网络上散布谣言或者泄露机密者几乎有100%的几率会被立案抓捕，身为与军部毫无关联的三无人员的自己能够利用这个消息做坏事的可能性非常低，但是一件连席家人都没能全部知道的事情，被一个外人知晓，毫无疑问会让席家人感到不愉快的吧。
不过席妈妈没有在意这种细节，她只是深深地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又在他与九月的脸上来回看了又看，最后叹了口气，露出了个略微苦涩的笑容。
“原来如此，难怪你一点抵触都没有就接受了相亲……”席妈妈笑着摇了摇头，“我们都以为成功瞒住了你呢。”
在上一世的确是，莱狄欧斯心想。双双在情报部门工作的双亲反侦察能力是一流的，再加上前世的自己傻乎乎的，叛逆心一起就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祖父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又一直是强大的，他真的完全没想过那样的祖父的身体居然出现了衰竭现象。
用力闭了闭眼，他倾身向前，握住母亲的手，恳切地看着她的双眼说：“告诉我，母亲。祖父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医师是怎么说的？”
席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放心，问题不大。”
“没有生命危险？”莱狄欧斯死死盯着母亲的神情，努力确认对方没有再次对自己隐瞒什么。
九月也有些紧张地望着她。
面对儿子及他的伴侣表现出的关切之情，席妈妈有些动容，她的笑容更深了些，用仿佛要尽力安抚眼前两个孩子的温柔语调说道：“不要担心，只要及时治疗，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及时治疗？”莱狄欧斯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那……为什么不马上治疗？”
席妈妈叹了口气，道：“你们祖父的身体是由于年轻时消耗过大，才引起身体各部位机能的提前衰竭。其实早些年就有迹象了，在母亲……就是你们祖母的监督照料下，好不容易有了些好转，也改掉了他的一些生活上的坏习惯。可惜，母亲的早逝对父亲影响太大了。莱狄欧斯，你也许没有发觉，你祖母刚刚去世的那两年，你祖父常常失眠，整宿睡不着觉，对着你祖母的照片或影像一看就看到天亮，然后跟没事人似的按时到军部出勤，中午也许可以眯上一会儿，晚上回来很可能又睡不着。这样的恶性循环一直持续着，渐渐地，身体也就越来越差了。”
莱狄欧斯怔住了，他的确完全没察觉到祖父的失眠。祖母去世的时候他才10岁，正是结束了基础教育，开始进入西赛尔沃军校就读，离家住入宿舍的时候，与祖父的相处时间从那个时候开始便渐渐少了，以致于他对祖父身体状况的变化一无所知。
明明休假回家时，见到的祖父感觉与以往无甚差别的……是自己太小看不出来，还是自己对祖父的关心不够呢？莱狄欧斯忍不住反思起来。
九月则想起了曾经见过的席家祖母的全息照片。那样一位雍容妇人的离开，竟让那位有着铁骨铮铮的军人气魄的上将陷入漫才的思念中，甚至垮了身体，存在于那两位老人之间的，该是多么深厚的感情啊。
他正感慨着，突然发现母亲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脸上。
“母亲？”他试探着问。
看到九月露出不解的神情，席妈妈笑了笑，看着他说：“你们祖父之所以拖着不尽早治疗，是因为他需要接受的疗法并不是一般的入院手术。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九月？”
九月眨眨眼，蓦地反应过来：“「时光追溯」？”
莱狄欧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母亲求证。
席妈妈点头道：“而且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大部分都出现了衰竭现象，包括内脏，所以不能依靠局部治疗，而是需要像九月那样，进入冷冻舱。这个疗程有些长，也许需要一年。”
莱狄欧斯这才突然醒悟，祖父之所以着急着要自己在毕业之后立刻结婚，原来是想要在进入冷冻舱之前见到自己的婚礼。
可是，他又不明白了，既然没有生命危险，既然能够治好，为什么一定要在治疗前让自己结婚，甚至不惜剥夺掉孙子的恋爱婚姻自由？即使需要一年甚至以上的时间治疗，只要能够治愈，之后不是有更多机会吗？
这么想着，莱狄欧斯又紧紧皱起了眉。
“母亲，”他说，“你真的没骗我？祖父真的没有生命危险？”
席妈妈面对儿子突然不信的眼神不解地问：“我没有骗你，怎么了？”
“那为什么一定要在治疗之前看到我的婚礼！”莱狄欧斯喊了出来，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激动，又缓了缓情绪重新道，“而且祖父给我的邮件里提到了他在祖母弥留之际答应过她要亲眼看着我步入婚姻的殿堂，简直就像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似的。”
“父亲他这么说？”席妈妈惊讶道，她垂眸想了想，道，“难怪他这么坚持要你相亲，我和你父亲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莱狄欧斯问：“不是因为父亲母亲都知道祖父的时间不多了，为了实现他最后的心愿，才帮着他要求我相亲结婚的吗？”
“不，”席妈妈无奈地说，“我们是被父亲威胁，说如果不让他看到你的婚礼，他就坚决不进入冷冻舱。正相反啊，我们是不想让参加你的婚礼变成他的最后一个心愿，没办法才同意的。本来想着你一定不答应，还苦恼要怎么在不透露真相的情况下逼你就范呢……”
“……”母亲最后用的词语让莱狄欧斯一时没了语言。
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莱狄欧斯又确认了一次：“真的没有生命危险？那为什么祖父要那样说，为什么一定要在治疗之前看到我的婚礼？”
席妈妈想了想，道：“我们跟医师确认过很多遍了，「时光追溯」疗法发展完善了四百年，是没有任何危险的。至于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说，又为什么坚持在治疗前让你结婚，大概是因为他擅自觉得自己进入冷冻舱后不一定还回得来。”
“啊？为什么？”莱狄欧斯瞪大了双眼。
席妈妈再次苦笑，“你祖父觉得身体衰竭的部分太多了，对「时光追溯」便没有足够的信心，所以虽然愿意接受治疗，不过似乎内心还是很消极，偶尔还说什么他有预感很快能见到你祖母了，我和你父亲怎么安抚似乎也没有效果。倒是见过九月之后，感觉他稍微乐观了一些，所以我和你父亲都很感谢九月。”
听了母亲的话，莱狄欧斯和九月都想起第一次见家长时，祖父对「时光追溯」疗法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还围绕着这个话题聊了不少。原来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两个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一个心里为自己相亲匹配遇到的是九月而感到庆幸，一个心里为自己无意中帮上了些忙而感到高兴。
看来上一世自己所知道的并不是全部的事实真相。得知祖父没有生命危险后，莱狄欧斯真正放下心的同时，又更痛恨起上一世的自己。
本来可以治愈的祖父，却因为自己的任性行为而伤心倒下，最后不治离世。现在看来，前世真的是自己害死了祖父。
强烈的悔意让他心里揪痛，一直握住九月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随后，被另一只温暖的手包覆了起来。
他看向身旁，九月正关切地看着他，似乎是担心他突然不稳的情绪而将左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手心手背同时感受到的暖意让莱狄欧斯胸口的疼痛稍微缓和了下来，他低声对九月道了声谢，然后转头看向母亲。
对于前世错误的选择造成的严重后果，自己会永远带着无法消除的强烈悔意吧。但是既然命运给了他重生的机会，那么现在他该做的就不是沉浸在痛悔中，而是更努力去改变，去纠正前世的错误。
当务之急，是让祖父尽快接受治疗，早一天早一刻都好。
“我已经毕业了，婚礼什么时候能举行？”他问母亲，然后看了看九月。青年没有反对的神色，还配合自己点了点头。
席妈妈欣慰地笑了起来。
“你祖父早就让我们准备好了，只要你一毕业随时都可以，”顿了顿，她又说，“虽然这样说，不过还是要等你父亲回来，二弟和三弟一家的时间也要配合，你弟弟也要后天才能结束封闭训练。”
“两天后吗？”
“嗯，”席妈妈点头，“最快也要大后天。”
莱狄欧斯与九月对视了一眼，一同点头道，“那就大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