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到杨达远的时候，这个家伙正站在小区门口的街道上，刚刚拦下一辆出租，正往后备箱里一兜一兜提东西。
零食、汽水、日用品，甚至不乏卫生棉。
想想也知道这些东西是为谁准备的，她冲他微笑：“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他点点头：“我让小弟来帮忙跑一趟，我们回家聊。”
“一起吧。”她主动跨上车，冲他招手，“我不耽误你的事儿，也就只说一两句话。”
杨达远很快将东西搬到车上，跟着上来，满头大汗地笑：“说吧。”
车子缓缓驶出候客区，杨达远正专心清点一张粉色单子上的东西，字迹很娟秀，一二三四五排下来，简明扼要，她想起娇娇姐说老板已经成了某个女人的佣人便觉好笑，等他专心点完，才回答他：“我下个月走了。”
她不愿意说离职，有的时候人身不由己，如果自己能选的话，她宁可一辈子留在无忧。
“这么快？”杨达远一点儿也不惊讶，将粉色信纸收好，顺手塞进口袋里，盯着她的眼睛，“过去那边，一定要好好干。”
“你知道？”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愚蠢，还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忽然能进无忧，还觉得人家实在行事神秘，其实个中理由极其简单，应该是杨达远托了人。
谁都知道杨达远做了那么久的律师，钱没挣到多少，但人缘赚到了很多。
自己之前还非常担心他会生气，这一秒钟知道，自己真是小人之心。
杨达远又为了她去求人，连她自己都记不起这是第几次了。
他应该是上辈子欠了她的，这辈子遇到她，总是还债，毫无回报。
午后的阳光里，杨达远白皙的脸上洋溢着慈父一般的笑，亲声叮嘱她一些细碎的小事，车子在吴书纯家的小区停下来，这是一个极为高端的住宅区，一旁便是干净的网球场，依稀可以看到吴书纯的身影，穿着一套白色的网球裙，悠闲地和人说笑，杨达远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小区笑道：“子彦就住在对面。”
她看着他一包包往外面拿东西，就像先前往里面装一样，生出些许莫名心酸，谁都知道他在给吴书纯当牛做马，但亲眼所见之后愤怒便难以遏制，尤其对比是如此强烈，一想到自己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索性转身离开。
杨达远放下东西追上来，她不认为他会看不出她为什么愤怒，只是并不以为意而已，柔声笑道：“晚上我叫了娇娇姐和小弟，替你庆祝，就在富春楼四楼香兰座，可别给忘了。”
她点头。
他又说：“吃完晚饭我约了一个朋友，她在一家名店里做经理的，会给你推荐合适的正装，你知道那种大律师楼不像我们这边一样随便，穿得正式一点儿，给人的印象也好一点。”
她点点头。
他欣慰一笑，拍了拍手，接着说：“我还给你找了个住的地方，现在这里虽然好，但离上班的地方太远了，你知道你自己这个人的，工作起来跟拼命似的，一点儿空闲的时间都没有，住得近一点儿，至少能比平常多睡一个小时。”
她用力点头。
杨达远都有些讶异，打趣道：“还以为你又要拒绝，早知道这么听话，就直接帮你把合同签了，这样就可以连带着把家俱和电器都准备好了。”
有这么啰嗦并且喜欢管闲事的朋友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可悲的是她无法留住这种幸福，亏欠别人，也亏待自己，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心怀仇恨，做人又不够柔软，不单单是不爱他，简直是无法爱上任何一个男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和藏在暗处的坏人同归于尽，不接受他，同样是一种回报。
心里略觉安慰，实在不想自己对吴书纯的满腔怒火喷出来，她先行离开。
晚饭的时候，娇娇姐和小弟才知道她要离开，两个人同样的表情，恨恨地看着她，像是两个被抛弃的孤儿。
“有问题的时候我找谁去？遇到无法做主的事该问谁？所有的报表谁来看？转过来的法援谁来分配？律师闹矛盾谁来解决？”娇娇姐连珠炮似的问她，小弟在一旁拼命点头，四只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这是表达他们不舍最直接的方式。
“我我我。”杨达远替他们倒茶，一个劲儿回答，这是替她解围。
“你？”娇娇姐哼了一声，“一个月出现不到十天的甩手掌柜，能受得了繁琐的工作吗？不是，我说沐夕你真够狠的，用你的方式把无忧都给全改了，现在无忧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倒好，直接走了！”
“还有你！”娇娇姐不依不饶，怒道，“老板你早知道她要走，为什么不挽留？那不就是个大律师楼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要说你也有不是的地方，她那么拼命，你不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连薪水都不加！谁愿意跟着你干？”
杨达远低头沉思，软软一笑：“嗯，我的确做得不够。”
“那现在就给她加薪水，加带薪休假的时间。”娇娇姐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眼睛通红，“就这么定了，沐夕把所有的不满都说出来，老板全改了，薪水和休假都加上，她留下来，这件事就算这么定了。”
说完，娇娇姐喝下一整杯酒，小弟有些傻乎乎，但听到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心里也高兴，跟着喝了一杯酒。
她心里暖暖的，正因为之前看到了无数人性的丑恶，所以此刻他们的不舍显得弥足珍贵，她有些无奈，险些将实话说出来，但如果真说了实话，杨达远是不会这样让她去的，便只是笑。
“别这样，娇娇姐。”杨达远也喝下一杯酒，抿嘴笑道，“从她第一天来事务所我就知道她不属于无忧，她还年轻，上进很好，我们不能拖她的后腿，而是应该支持她。你明白吗？放她走我心里不会比你们舒服，但我们必须这样做，因为我们现在不是无忧的人在挽留一个人才，而是沐夕的朋友在真诚的祝福她，将来的路，走得更好。”